在吵闹的世界里一个收集声音的人

  人类社会城市化与工业化的不断演进,破坏了多少种声音的内在结构?当我们站在国内城镇的新兴地块,用手机录下环境音,听到的是庞大工业体运作时单调的机械声,还是流动、丰富的人声与自然声?当声音景观持续地被科技与现代化工具侵入,我们对未来日常生活中声音的想象空间还剩多少?

  音乐项目“鲸鱼马戏团”的主创、85 后独立音乐制作人李星宇认为,要回答这些问题,唤起公众对周遭城市声音变化的意识,最有力的措施,就是追本溯源,去回顾、梳理现实是怎样形成的。因为只有当明白哪些声音该被留意,鼓励与珍视,才能察觉支配性的破坏声响之刺耳,于是人们才知道为什么要与其对抗。

  在 2018 年发行的“亚马逊三部曲”之一《自然法则》专辑中,李星宇和他的团队用 30 万的录音设备,记录了亚马逊热带雨林里自然生态之间繁密、微妙的互动声。

  他在收集到的雨林声音频谱中,看到了另一种远离资本逻辑的可能性——我们以为现代人类征服自然无所不能,却很少注意到,人声无法进入雨林声音系统的沟通频率带中,与其他利用该频段来发出求偶、警示信号的生物相比较,人类的语言被排除在外了。雨林声音的细微记录,意味着主流叙事框架外的另一种生命形态故事,可以帮助人们重构对生命共同体的想象力。

  应该如何更主动地介入现实、激发新的想象力?围绕个体生活经验与成长记忆,不断衍生出新的实践与思考,是李星宇音乐创作的另一条线索,也是他开始与不同文化背景的音乐人一起合作、交流的起点。

  2020 年 10 月,鲸鱼马戏团发行了与六位尔族民间音乐人在乌鲁木齐一间录音室里即兴创作的专辑《离海最远的地方》。在专辑里的那首《找》中,人们能听到诗人何力用他低沉的嗓音轻轻吟唱自己的诗歌,“唱一首没有词的歌,很容易;唱一首没有曲的词,却很难”。拥有民考汉成长背景的尔族音乐人何力,用他自己的曲子,在两种文化之间搭起一座桥梁。

  为什么用音乐来记录这两个民族之间的交流?李星宇通过 2018 年那次自发的环疆田野录音之旅看到,音乐越过语言的屏障,更易实现人与人之间平等的沟通,而用何力的话来说,真正的倾听是一种能力,只有幸运的人才会拥有。

  NN:之前也有说过,你个人项目的线索是过去,然后现在到未来,这一个线索它是一步步发展,还是你一开始成立的时候是有规划的?

  L:没有,它其实就跟我们每个人成长的过程很像。当你从小长到 20 多岁,你其实对自我认知是非常贫瘠的,因为你在这个过程里边,是在不断的吸纳新鲜的东西,对东西产生好奇,对世界产生好奇。但是等 20 多岁之后,你开始不断面临自己人生的很多的问题。比如说工作、谈恋爱这些,包括你跟家人的相处,跟朋友相处的社会关系,这些其实是都是会反射到你自己身上的,不断去让你思考你为什么是你,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在那个过程里就会不自觉地去回忆过去的人生,然后慢慢了解原来我自己是这样的。

  但是当你在年轻的时候你其实是很不自知的,每个人都是这样:20 多岁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有太多吸引注意力的东西,你对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困惑,还有特别多的未知,其实是一直在不断探索,很少去停下来去往回看。在当学生的时候,你不需要面对这个世界,因为面对这个世界你是在上学、是在求知,但是你当工作的时候,这个阶段是一个特别大的转折,你必须要面对这个世界。

  1985 年出生在北京,李星宇的个人成长记忆与 80 年代末至 90 年代北京甘家口一带的“新疆村”紧密相联。1985 年,北京全面开放市场,全国各地人口涌入经商,而其中一道参与了这一生机勃勃的城市化进程的人口中,就有尔族人。

  起初他们从事纱巾、布匹与果仁相关的批发与零售工作,而后积攒了一些资本,开始转向餐饮业,陆续在甘家口与魏家村平房区的街道两侧,开设起新疆风味的餐馆。

  李星宇从小在该地段居民楼里长大,对儿时记忆里路边喷香的羊肉串、冒着热气的土馕坑和富有油性的孜然味印象深刻,招呼客人的尔族人是邻居一般的存在。伴随记忆的,还有空气中很干净的环境音,自行车驶过空旷街道时的铃铛声。那时北京汽车还不多,到处都能听得见鸽哨声。

  “北京夏天杨树长得茂密,风一吹动,树叶就大片摇摆的声音特别好听。小时候你对城市声音的认知是非常单纯的,任何一点细小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你会认为它是一个很新奇的东西,有些就成为童年里特别深的记忆,“李星宇说。

  另一个身份为声学工程师的他发现,成年后,人们会选择住高级的酒店,向往购置更高级的住宅,而房间内的一体式大窗,阻隔了外界的声音,人看到的只剩下了风景。更重要的是,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已经开始习惯充斥着噪音的城市环境,于是人脑学会了隔绝噪音带给人的真实感受。

  带着这些思考,他想通过厘清自己过去成长经验里还不太明晰的部分,比如消失的声音、社区与文化,以及音乐从哪里来的问题,用行动记录下一些与音乐有关的、切实的东西。

  2018 年,李星宇带着录音师、制片、摄像和打击乐手等人组成的七人团队,从乌鲁木齐出发,北疆至南疆,途径伊宁、霍城、库尔勒、尉犁、吐鲁番、鄯善、库车、卡沙、莎车、叶城、独山子等地,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不同人的帮助下,采集了数十位尔族民间音乐人的人声与乐器演奏,并将这次包含学术性动机的旅途命名为寻声西游计划。

  随后一个月,团队停留在乌鲁木齐,租下一间录音棚,以滚雪球的方法,让各类本地民间艺人带来自己不同的音乐人朋友,最终以参与式即兴乐器演奏的方式,创作出一张融合西域乐器都塔尔、弹布尔、热瓦普、手鼓与钢琴、小提琴、吉他及电子合成音色等元素的实验性专辑,即《离海最远的地方》。

  日常性,是李星宇理解新疆民间艺人与音乐之间关系的切入点。十二木卡姆作为尔族最重要的音乐体系,在新疆各地有不同的地域性变体,其凝聚了古丝绸之路上西域一带及中亚、波斯、印度、中原等地音乐形态的影响,在民间被大量传唱,但在套曲和歌曲的内容上,都脱离不开对生活叙事诗的演绎。

  在被空旷的塔里木戈壁覆盖的喀什地区,当地流传的刀郎木卡姆,无论在乐器还是演唱形态上,都更为原生态。“因为当你面对着广袤空阔的戈壁时,需要把内心的压抑以吼叫、呐喊的方式唱歌给天空听,”李星宇说。

  回到真实的生活实践中,当地人的乐器演奏、歌曲传唱,是与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和日常作息紧密贴合的。他们唱爱情,唱生活,也把争吵融入诗歌的演绎中。“民间音乐人平日里身份多数是工匠、铁匠和农民,当他们一天劳作归来,晚上聚在院落里,拿起都塔尔,来一段合奏,水平几乎是高手级别的。”而在词的表达上,形容人内心情感活动的语言可以很简单却很生动,比如形容开心会写“走在花丛里我就想起了那个姑娘,我头转得像风车一样”,李星宇说。

  NN:关于《自然法则》(“亚马逊三部曲”之一),可不可以简短说一下一些歌里采样的声源?

  L:其实整个专辑是围绕着进化论、物种起源的顺序去做的。先有了水,有然后有了植物,有了氧气,然后接着有了低等生物——蚂蚁蝴蝶这些昆虫;然后慢慢的开始有了哺乳类动物,然后接下来是一个暴风雨,预示着一场突变,然后人类就诞生了,开始有人类的声音。

  之后是整个的自然环境的一个大段的日出的声音,这段声音我是逐渐通过我的方式,让这些频段一个个消失、被噪音取代,用我生产的一些电子噪音,把这些雨林的声音从频率的方式一点一点去除,最后变成一段纯噪音,想让人在听到最后的时候发现这些声音,在频率上是有些细微的变化,永恒这种方式去告诉大家,这些雨林里的声音是有这样的一个规律的。

  人类与自然界的声音的关系,远比我们理想中所认为的共处且互不侵扰复杂得多。哺乳动物母亲哺育幼体的声音,鸟类求偶、交配的声音,蚂蚁在丛林间寻找食物的声音,或是树懒社交的声音,从中都能找到人类活动与之相似的影子。人类语言体系下的不同拟声词词汇即为其中一个模仿自然的例子。

  在亚马逊雨林原住民部落的传统仪式中,信奉自然为神明的土著本地人,会于舞步之间模仿风声、树声、涛声或动物的叫声,但由于近几十年旅游业及贸易全球化无法阻挡的影响力,这些曾与自然紧密联结的声音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那么,借助现代旅游业的便利、进入雨林去搜集音乐素材这趟行为本身,是否就暗含了侵扰自然的意味?

  与其盲目地下结论,李星宇更乐意用行为声音记录的形式开始另一场讨论,让专辑聆听者自己参与到 2016 年那次雨林旅途中。在鲸鱼马戏团“亚马逊三部曲”之二《未尽之旅》专辑中,五首曲目以雨林进入、出发、踪迹、人的主体性、离开前的争论为线索来编排,使得听觉感官随着采样时团队容身场所的变化——从住宿大本营船屋到用小船在支流上探索,与蜿蜒曲折的亚马逊河道一并向深处延展。

  第五首时长达 34 分钟的“Hey, The Planet”,则真实地还原了小船上各团队成员就这趟行程意义展开的激烈讨论,而问题答案仅留给听者自己去探讨。

  在雨林中行走与生活,人的自由度与行动力会受到外力环境的限制,如同狩猎时代的采集者一般,人类需要遵循行为规则,然后在此前提下,与自然界的动植物进行平等的交换活动。比如雨林里的夜晚睡吊床不能露出头,早起时留意鞋里的蛇,如遇到野生动物别慌张,恐惧的气息可以被对方捕捉到,在这里,生命体的联系是彼此缠绕的。

  李星宇团队带着一整套录音装备进入雨林,在经历了不同种录音方式的摸索与多次迷路后,才对丛林的性格熟悉起来。他们将迷你麦克风系在树干上,绑在河道边,拿着收音设备小心地走进水里,以此录到了切叶蚁咬树叶时牙齿摩擦的声音,树懒如口哨般的求偶信号声,蝴蝶作茧、粉色海豚和水獭的声音。

  “麦克风很神奇,如果我们看古代一幅蝴蝶幼虫作茧的画,是听不到声音的,但麦克风就像显微镜一样,可以去放大日常生活里难以觉察的画面,让人意识到这些很细微的声音,意识到像这样很微小的生物也是有声音的,”李星宇说。而他收获的另一个近乎浅显却深刻的道理是,在雨林里,人离野生动物越远,越能录到最理想的声音。

  “亚马逊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规律,所有生物发出声音的频率分布得非常均匀,互不形成干扰。比如低频区是风雨雷电的自然声,动物和鸟的叫声处于中高频区,而虫子振翅的声音处于超高频。其中,中高频区不会长时间地被大段声音侵占,这里是动物求偶、警告的交流区域,但是现在有一种东西会把它占掉,就是飞机越过雨林上空时的声音。”李星宇说道。

  L:鲸鱼马戏团其实是我一个个人项目,但是这里面容纳了越来越多的人,它其实就是一个音乐项目,你不能把它当成一个音乐乐队——它不是一个乐队,它不只是一个乐队,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系列的音乐项目。

  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我的叛逆心理,我觉得很多作曲家音乐家都是一张写真图,然后写着自己的名字,某某作曲家就那样,我觉得这样特别土,就想起一个名字,以这个名字作为一个代号、一个符号也好,出现在大家面前,而我是藏在背后的,就,这样更酷一点。

  我特别不喜欢把自己扔在最前面,不喜欢那种感觉,不想当那种明星……就用了这样一种方式,我就藏在背后,希望音乐去传播出去,我自己还是我自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不要把我跟我的音乐这么捆绑在一起。

  李星宇不喜欢使用本名,鲸鱼马戏团是他用于发表个人作品的代号。倒不是故作低调,他说这是一种叛逆心理,比常规的音乐作曲人出场方式——姓名、宣传照、履历来得更有意思。较劲,质疑固有环境,突破边界,是他从初高中青春期就开始形成的行为习惯。

  跟同龄人合作无疑是一个激发想象力的实验性方法。2010 年,大学毕业已三年的李星宇与其朋友小老虎、雷磊发布了嘿!!!乐队的第一张专辑《嘿!流行乐》,其间,三个平均年龄 25 岁的 80 后年轻人,用讲故事的方式对中国社会现象进行观察,描绘了当时年轻人的梦想、自由与苦闷现实。“十年前,找工作也难,”李星宇表示。

  不过,他们把自我嘲弄写进歌词里,实则对现实并不服气。在那首“较劲”里的一段独白中,有一人声自我质疑道:“你的队友都干嘛呢,体面工作,人家都拿工资呢,你陪他们玩,你自己活吗。”

  这种故事性与对日常场景的应用,一直延续进李星宇随后的音乐创作中。2012 年,他开始着手于个人音乐项目——鲸鱼马戏团,在之后的时间里,陆续发行了“鲸鱼马戏团五部曲”系列创作,“过去、现在与未来”成为贯穿这五张专辑人生轨迹的作品的主线。

  李星宇制作完《离海最远的地方》这张专辑后,把第一张实体专辑埋在了新疆的沙漠里,他说,这些声音应该永远属于这里。

  “很多人在路上迷失,这些事情也都天天发生在我们周边,做唱片一部分是把自己这些年遇到的各种事情写出来,另一部分是通过这个机会去写爱情和科幻故事,以及小人物的故事,”李星宇在采访中说道。

  在 2020 年 7 月发行的第五张《爱、回忆之海与旅行者 3 号》专辑中,对电子垃圾的反思和对资本主义废墟下失意者的关照成为这次创作的主题,音乐上运用了更多摇滚及电子元素,歌词部分则被完整的科幻故事替代——声音成为了听者阅读脚本时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蒙太奇道具。实体唱片由淘宝上买的废弃集成电路板组装而成。

  有一段近两年的时间,李星宇都保持着记录每个梦境的习惯,这最后成了他第三张鲸鱼马戏团专辑《梦》的主要灵感源头。除此外,去到任何国家或进行城市旅行时,随身带着手持录音机,记录环境音,也是他的日常行为方式。

  在《穿越城市的回响》这张以收集不同城市声音采样为核心的专辑中,人的生活以特别细微的形式留下痕迹,声音先从巴黎难民营里的警报声出发,穿过玻利维亚拉巴斯山顶上愉悦的集市声,短暂地于新宿车站的电子广告牌前停留,然后回到北京胡同里磨菜刀的吆喝声,最后以一场在摩洛哥旅行时的艰难异国对话作为结束。

  在李星宇看来,虽然像诸如城市噪音这样的社会性问题成因特别复杂,但只有当人们脱离宏大叙事,从一个特别简单、具体的切入点去探讨一件事,深挖根源才具备可能。“比如,广场舞算是噪音吗?其实没有好与不好的判别。我们中老年人的退休生活普遍是很贫瘠的,他们需要一定的社交空间作为引导,而脱离这些语境去禁止广场舞,做一刀切,也是不理智的。宏大叙事是没法聊起来的”,他说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夫妻双双手术换掉膝盖!罪魁祸首竟是坚持10年的好习惯!8个动作,北京积水潭医生教你一套全身关节操...

  早于iPhone 14发布的华为Mate 50,定档9月,XMAGE影像只强不弱?

  美国人买台iPhone13Pro,相当于中国人买台什么级别的国产手机?

  英特尔确认锐炫 A770 / A750 定价与12代 i7/ i5类似



扫一扫
关注【苏试试验】